八月上,仍是放暑假的时间,我提前回了学校。这一路上颇为艰难,我经历了一场晚点了六到七个小时的火车才到达北京。
暴雨洪涝灾害的影响并未消退。火车在昨日早上就停在了聊城站,一呆就是六个小时。听火车上语音播报说,前方因暴雨需要对铁路进行抢修,导致北上的火车都需要逐个排队等待。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一时间我开始思考起来各种紧急危险的提前预案。几日前曾有一辆去往北京的普快列车抛锚三天后才获救,让我不禁也为自己的处境捏了一把汗。固然,这样的极端情况不容易发生。况且我们的车停在了聊城这一站点处,物资的运输基本不会出现问题,同时列车员也告知了旅客可自由选择下车。
我当即在手机上查询了其他可能会顺畅的出行方案。因聊城并无高铁站,速度更快的动车也是在此站点发车。我便去找到一位乘警咨询,我了解到,如果也是同一站点发车,那肯定也会同样堵在这条线路了。因此我打消了换车的念头。
到了正午的时候,既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我就跟着下铺的一对父子一起去列车中间的餐车去看看。这一趟路距离挺长,从十五号车厢走到八号车厢。我也才第一次路过在餐车旁边的软卧车厢,大概有两节。软卧有单独的小隔间,每间有四个床铺。看起来倒也不是那么豪华,但这里的乘客的衣着要更讲究些。
我第一次到餐车里去。道路两边都是可供四人就餐的固定桌椅,略有一些拥挤。大量吃完剩下的餐盒摆在桌子上,人们挤在前台抢着买饭。我想起了几部看过的电影里的餐车的场景,虽然和现实中的环境看起来截然不同。我挤到人堆里,终于买了一份二十五块的盒饭,然后找了个桌子吃起饭来。
辣椒炒肉、木耳炒胡萝卜、炒包菜、煎鸡蛋和米饭。味道还行,况且到中午也饿了,能吃顿热饭自然是相当美味。辣椒炒肉略有些辣,其他的倒都是老少皆宜的口味。我吃着饭,听对面背着行李的大叔说, 他原本是要下车的,听到列车员告知咱们可以出发了,又急忙回到了列车上。果然,吃着吃着,火车又重新跑起来了。
下铺的一家四口令我印象深刻。一对夫妻和一双儿女,跟我同一站上车,去往北京。那个大叔称我为老乡,他介绍道他妻子是北京人,他们一路上都讲着普通话。
他们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夹杂着我那里的乡音。尤其是那位大叔,他是我家乡那边土生土长的,这一点倒可以理解。我问大叔,他不是住在xx吗,为什么一家人都说普通话呢。他说的确是一直居住在家乡,但是因为他妻子讲普通话,所以孩子就都跟着说普通话。我稍稍有些疑惑,按照我的常识理解,人往往入乡随俗,适宜生活环境的语言应该是常态。后来我发现他们的孩子大概是会讲家乡话的,甚至孩子妈妈的普通话里也带着很多我们那家乡话的发音。看来这一家子原来都是顺应着母亲的习惯,所以在家里面都是用普通话交流,令人感到温馨。想到这里,他们一家蹩脚的普通话,听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了。
他们家里人的对话很清楚直白,大大方方的,并没有因在车上而避讳什么。或许对周围的人而言他们的话有些太多了,容易打扰到别人。但对一个家庭而言,我看到的是更开放的教育和氛围。或许这离不开出身于大城市的母亲,或许也离不开那位能言善语的大叔。那大叔是鲜明的善于和别人打交道的人,他总是在说话,有时在对儿女啰嗦,有时是自己碎碎念,但也正是这样,他才和周围的人,陌生的旅客们,都建立联系。
他们似乎不是经常出远门的人,对订票出行的事情并不比我懂得更多。但我能看到父子共同商量决策买票的场景,能看到大叔向周围的人探讨退票的事,能看到那位母亲向北京的亲友寻求帮忙,能看到他们一家平和耐心地解决突发状况的事。于是我明白了,即便他们当前并没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但凭借着开朗的心态和紧密的家庭纽带,他们的旅程也一定是顺利的。
说了这么多,大概也能看出这位大叔身上的一些闪光点。尽管我说他在出行方面可能并不具备太丰富的经验,但作为我的家乡里的父辈这一代人,他已是相当不错了。
有时我也想到这样的问题。他和他来自北京的妻子的相遇,这自然是不多见的。养育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无疑是幸福的。但每当我站在他妻子的角度思考,却总是有不同的感受。在电话中,这位女士的姐姐似乎早已按时到达北京,而她一家却在北上的路途中等待。在她的一通和北京的亲友的通话中,我又感受到这一家人不够大大方方以及稍显缺乏礼数的样子。不得不承认,不同地区的差异是很大的。经济差距或许是最容易看出的表象,其次谈吐素养等等有太多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我说他们的家庭氛围让我赞叹,但同时这老一辈人身上的气质依然有着家乡的沉重的烙印。此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位女士是“下嫁”到这边来的吗?她的亲友们,又是如何看待她的选择的呢?我的观点像是那迂腐的旧社会的一般(或许每个时代都是如此,不分新旧,这里的旧社会更像是文学作品里面的词义),要求门当户对。她的选择的意义是什么呢,大概就是,她的家庭很幸福,那位大叔又很爱她。那么,难道爱还不是最重要的标准吗?我不知道。
我回到学校后,暑假里我原来居住的宿舍正进行装修,我只得搬到另一栋楼里的临时宿舍。新宿舍的条件或许比原来的更好,楼层更高,且配备电梯。宿舍是六人间的上床下桌,大概已经是校本部最好的宿舍了吧。
换了个居住的地方,校园里倒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仿佛我是个刚入学的新生。校园里人不多,开放的场所也少了,但大体上与上学期末即七月初时候无异。
或许是新环境还不适应,或许是人少了显得冷清,竟令我稍有感到孤独寂寞了。我坐在图书馆里,这的空调还是一如往常的怠工。二楼的新桌椅自习室还是那么火爆,上午去看已经是座无虚席。我的校园卡通过门禁时,显示了“无效卡”让我无法通行。稍作思考后我想到应该又是因为落后的信息化工作导致我“毕业”了,正当我欲向门卫大叔解释的时候,他已经按下了按钮示意让我进去,我打住话头进了图书馆。看来,并不是所有人所有时候都需要解释,仅仅关注结果有时已经足够。
我又去了教学楼,找了好几个座位都不太令我安心。最后我回到了学期末我离开时坐的座位,发现我放在抽屉里的插排仍在那里,顿时一种熟悉感涌遍全身。
过去的事物,那种熟悉感令人安心。但有时也让我沮丧。从那时到现在,我回顾不出我做了什么重要的巨大的进步,这样的虚度光阴让我不安。其实也并非一无所获,可能只是太过渺小了吧。
总之,回到校园里来,更为细致绵密的时间感又恢复了,一分一秒的光阴流转令我感到更真切了。尽管,目前我尚未做出大的改变、大的进步,但生活已变得更显充实。这大概是某种意义上的相对论吧。相对论有一点很有意思:尽管时空可以变换,但它不能给予你更多的时间。例如,虽然一辆高速飞行的宇宙飞船的时间流逝相对于地球上的人更慢,你能够老去的更慢,但相应地你所利用(经历)的时间也少了,你并不能做成更多的事情。也就是说,它帮助你延缓了青春,但却不能给与你更多的青春。在这种意义上,时间又恢复了他那严厉公正、不近人情的威严形象。
所以,提前返校的人们,并没有获得更多的光阴啊,因此也无需太过苛责自己或是因此而沾沾自喜啊,更不必为自己的孤独奋斗史而自我悲悯呢。我们不会得到更多,我们只是选择了某种生活方式和生活环境,与万千生活在各处的人们一样应对着生活的挑战。
——2023年8月7日
最后修改于 2023-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