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就读过一个科普故事：当一个鸡群没有公鸡的时候，就可能会有母鸡变性成公鸡，这种现象叫性反转。变性的「母鸡」，不仅羽毛开始变得绚丽，并且还长出鸡冠，逐渐开始打鸣。

奇妙的是，人群也有类似的现象。

群体绝非简单的个体相加。群体中有各种各样的「位置」存在，而位置和位置之间会产生微妙的相互影响。就像一出舞台剧一样，当别的角色被选择之后，我们只得从剩下的角色里面挑选。例如，无论年纪多大，在前辈、长者面前，人总是容易表现出有活力、甚至带些幼稚感的气质；而在晚辈面前，则变得更加稳重和成熟。

个体是充满多样性的，而多样意味着差异。故而，群体之中总有高下之分。试想一下，即便你是一个生活富足的中产，但偶然的机会第一次进入更高阶层人士的晚宴。在与那些人的交往当中，能做到从容的侃侃而谈吗？我想，大概率会体验到「贫穷」导致的窘迫，而那是过去未曾感受到的。在这个群体当中，相对财富、生活经历的巨大差距，已经将我们放置到贫穷的位置上，无论我们主观上是否接受：固然，可以通过修习精英的礼仪等方式来让自己显得合群，但那终究无法逃避自我的审问；也可以通过孤芳自赏来摆脱攀比带来的痛苦，但无法改变群体中和他人之间的关系。这同时来自于内部的和外部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警告着你所扮演的位置是什么。人是社会性的动物，社会的存在依赖秩序，而位置就是秩序在个体层面的体现。

群体当中存在强者和弱者，而强弱之分也是一种相对概念。试想一下，当进入一个强者多的环境时，群体的场力便更容易将你推向弱者的位置。而一旦开始（或许是被迫地）扮演无能者（弱者一词太过中性，换作无能者更加符合语境）的角色，个体的能力表现则会愈发低下。正类似《稀缺：我们是如何陷入贫穷与忙碌的》对穷人的描绘，无能者大量的精力投注到对自我能力的怀疑上，犯错误的概率会更大，而冷静运用时间进行自我提升的机会变得更少；同时，这绝非仅仅发生在个体内心的反应：无能者的位置会改变群体当中其他个体看待、对待他的方式，最终群体中无能者这个位置将会「自我实现预言」。这便是群体的诅咒。

过去，当我们讨论「鸡头还是凤尾」的问题时，对环境影响的理解是片面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觉得是优秀的环境促人上进。而事实是，环境当中不同生态位的相互影响同样强烈。「斯坦福监狱实验」当中揭露的「情境与角色」对人的行为的影响，同样在讲述这个道理。

1971 年，美国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在斯坦福大学地下室开展了斯坦福监狱实验，招募 24 名身心健康的大学生志愿者，随机分配为 “狱卒” 和 “囚犯” 两种角色，模拟监狱环境以探究情境与角色对人的行为影响。实验原计划持续 14 天，却因仅进行 6 天就出现失控状况而被迫终止 ——“狱卒” 迅速滥用赋予的权力，对 “囚犯” 实施侮辱、体罚等精神虐待，“囚犯” 则逐渐陷入顺从、焦虑甚至心理崩溃的状态，就连实验者津巴多本人也因沉浸 “监狱长” 角色而忽视被试的心理伤害。

当我第一次读 《槽边往事: 在人群中》 的时候，曾打算就「人生三大课题」写一篇文章，然而因种种原因未能写完。那时我对文中所说的「找寻人群里的位置」并未充分理解，对他所说的「将位置安放在阴影中」也没能读懂。

而今日才知，无论身处哪里，自己始终还有重新成为个体的机会。而作为个体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是真正舒展着、自由的生命姿态，也是摆脱群体的诅咒的不二法门。而人生在世，总有拿到不喜欢的、且不得不演的剧本。在那时，你寻找所谓的自己的位置，则不得不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隐没在阴影当中，不要显露出来，才能和和美美地和大家演完这一场。

最后修改于 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