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之旅

在五月中旬,我读完了《洞见:从科学到哲学, 打开人类的认知真相》,从二月份开始看,全程花了八个小时。今年的阅读战线都拖得很长,算上《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才是读完的第二本书。大概是由于这两本书的篇幅太长,抑或是投入阅读的时间太少。然而,这两本书在我看来都很重要,数量虽然不多但也是收获满满吧。

阅读《洞见》,是我今年在向内探索的过程中的重要一环。那么,探索的是什么呢?我总是很难去找到一个总结性的词语。如果说它是一种行为,那么可能叫作冥想、静坐。如果说它是一门哲学,那可能叫作佛学(对大多数人来讲更贴切的词语应该是心理学)。同时,它也和讲专注、心流以及脑神经科学等各个门类相关。然而,“行为”和“知识”这两个概念似乎均不足以表达那种深刻程度。很多时候,我想称它为一门智慧。我不知道是否是其中的宗教色彩让我产生了对“无上甚深微妙法”的崇拜,也或许它本身已经超过了我目前能理解和表达的边界。总之,不要着急做判断,姑且当它是这么一个混合物好了。

我大概在一月份的时候常常学习和践行冥想。说来也不神秘,就是听着网上的教学视频,闭上眼睛,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关注自己的呼吸罢了。到了放寒假前的几周,宿舍里只住了我一个人,非常自由和安静,但也很孤独冷清。常言道,君子慎独。这句话有一层隐含含义:在没有外在规范或监督的情况下,一个人还能保持自我约束是困难的。也就是说,人在独处的时候往往过于随意散漫,而容易失去基本的自律。这种自律,不仅包含对执行工作的时间规划,还包括自身作息等生活习惯的保持,甚至涉及自我的情绪控制。另一方面来讲,过于安静的环境有时候是难以忍受的,导致我们不得不去频繁地寻求外在的影音、游戏等娱乐方式去刺激自己。在这里可能有人想说:我就是喜欢自由安静的环境,我过的很自在啊。我非常赞同这样的体验,并且我自己也有同样的倾向。我想谈的是,“独”更容易让一个人走向失控的状态,这在居家学习办公的时期已经有很多佐证。越是独自一人的环境,心中的野兽就越是强横。

当处在这样自由安静的环境中,我才更容易意识到这一系列工作、生活、精神上面的烦恼,几乎全部来自于自己的内心。在那段时间里,每天上午我都要在凳子上独自静坐一会,慢慢的接纳我所处的环境,平息内心的躁动。每次结束之后,我的心境会平静很多,我感受到了显著的冥想带来的效果。

直至今日,我也仍在遇到烦躁、焦虑、低落情绪无法抑制的情况时,采用冥想方法来调节。如果一个方法我能够保持使用几个月以上,我认为这样的方法是有效的。“有效”不表示起到药到病除的作用,而是在一些时候,它能够起到一点帮助。

在冥想的过程当中,我有一个很深刻的体验,那就是,身体的行为会影响到精神的状态。我们知道,做冥想的过程中,往往需要专注于一个事物,常见的就是呼吸、周围的声音或者腹部的起伏。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希望做到什么也不想,你并不能仅仅凭借想“什么也不想”做到,而是通过“专注地想”才能达到一种“什么也不想”的状态。在学习冥想的前期,我感到更多的是身体学会了冥想的方法,其次才是精神的体验。例如,无论你是坐在椅子还是垫子上面,一个重要的要求是挺直自己的腰部,而不是靠在靠背上。对于初学者而言,保持长时间的挺直腰部是非常劳累的,我会感到这不像是一个能够获得放松的方式,往往不能坚持太长时间。而当我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或许是因为腰部肌肉的力量增长了,我逐渐能够保持很长时间的挺立的静坐姿势,逐步从身体适应的阶段进入精神适应的阶段。这样的练习不仅有助于冥想,还对我的日常坐姿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冥想当中的腹式呼吸也对消化系统有好处,我会感到腹部的紧张感消散,而且有助于肠胃蠕动。我甚至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每当我挺直坐姿的时候,精神也会随之更接近冥想的状态(当然,只有一点点)。冥想不仅意味着打坐的行为,这是一种精神状态,甚至当一个人在吃饭、走路的过程,他也仍然可以去接近冥想的状态。身体的行为深刻地影响着精神的状态,但精神的状态却不完全被身体的行为定义。

那时候得益于安静的宿舍环境,我每天的冥想练习很顺利。冥想让我变得清醒,推动了我理性的处理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我意识到,在闲散的放假生活中,我每天花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太多了,因此我又开始了一项戒手机的行动。我下载了好几个应用使用时间控制的APP,最终在一款叫做ScreenZen的软件上面,看到了感触极深的一句话:Between stimulus and response there is a space. In that space is our power to choose our response. In our response lies our growth and our freedom. (Viktor Frankl) 我去搜索了这个句子,在少数派上面找到了一篇相关文章。文章的作者说,这句话反复出现在他阅读过的书籍当中,其中一部分是关于冥想的,另一部分则只是心理学和生活自助类书籍,让他非常惊奇。在评论区当中,我找到了《洞见》这本书。对我来说,戒手机和冥想之间似乎也没有直接的关联,然而进一步想想它们似乎都是指向了这句话。我意识到,冥想正是在发现这种刺激和回应之间的距离的过程。而我们做出的任何行为,都涉及刺激、应激反应和回应之间的关系。用回应去替代应激反应,是一切修行的关键。

为了引出我下文的内容,我不得不谈一些关于《洞见》这本书的内容。这本书是从现代科学,主要是进化心理学的角度,去证实佛学中的观念。例如,为什么冥想能够帮助人们更接近“空” 的状态,人们感受到的贪、嗔、痴等烦恼究竟是什么原因等等。它所说的佛学主要指的是佛学当中自然科学的部分,更接近于西方佛学,并不去研究超自然的内容。可能我们会说超自然的佛学是不可信的,或者是无用的。但我有时也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很多思想中的东西不一定需要是客观存在的,而是一种思考的方式,即“这样想,你便能获得平静”,那怎么不算是智慧呢?书中在开头就谈到,现代人接受的是自然科学的教育,对于宗教性的文化总有抵触,所以本书希望从科学的角度来阐述佛学,大概会让人们更容易接受吧。我不由自主的想到《金刚经》中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智慧的承载形式随着时代在变化,那并不重要,其思想的内核才是关键。

从今年初起,我的阅读和传统哲学以及宗教方面关联越来越多。我预感到,文学、心理学、哲学、宗教等等,他们之间的关联太过紧密,在文化的探索当中几乎无法避免的要相互碰撞。在上个学期,我听了一段时间的傅佩荣讲解论语的百家讲坛节目,也是零零散散的没能坚持全看完。儒学更多是讲人与人相处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我特别喜欢傅教授的一个核心观点:论语所讲的做人做事的标准就是,真诚的心意。当今很多人对传统儒家有很深的误解,总觉得里面的做人道理总是一种自我牺牲式的道德。然而,很多时候当我们面临内心的抉择的时候,儒家回答的是给我们心中的自己听的东西。道家的内容我只稍微看过一些道德经的前几章,大概是面对世界和做事的态度,其中类似于阴阳转换之类的道理很是玄妙。佛家的东西更像是探索内心世界的学问,即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我如何面对这样的感受。另外,在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时候,也进一步了解了基督教思想的东西,这本书中充满了上帝和魔鬼、善和恶的斗争,然而或许是文化差异的缘故,东方人终究是对出自于原罪感的精神信仰很难产生共鸣吧。

在《洞见》当中,大量的内容都是有关于通过脑神经科学、进化心理学的方式来论证冥想的作用,以及佛学中的观点。我想谈的东西,不仅是哲学和宗教之间的相互关联,更是当代神经科学研究的重要课题。我看过很多关于人的压力和焦虑的神经科学层面的分析,例如在面对压力过程中HPA轴的作用机制,以及各类神经递质的作用。在去年我阅读的另一本书《成瘾》当中,也同样大量介绍了人的行为和脑神经科学的关联。在涉及冥想的方面,神经科学当中默认模式网络(DMN)和积极任务网络(TPN)的研究非常吸引我。一般来说,当人处于心流状态的时候,TPN是被激活的,这时候人的注意力集中,并且有着良好的心理体验。而当人在做一些日常事物的时候,即不需要太多专注,身体就可以“自动驾驶”完成的事情,常常容易进入DMN模式当中,产生对过去和未来的事情的忧虑,焦虑由此而来。同时,DMN状态让大脑持续负载,造成对精力的大量浪费。我在关于心流、专注的书籍当中也常常看到类似的表述。当人处于DMN状态时,正是佛学所说的产生万千烦恼的时刻。你是否意识到,我们日常中的大部分烦恼,都来源于这样的无意义的遐想?冥想正是用来解决这种烦恼的方法。冥想让我们专注于当下,抑制了DMN网络的工作,转而转向专注的TPN模式。

在教我专注的书籍当中,常常提到一个概念:专注当下。它要求我在做一些即便是最简单的事情的时候,例如:吃饭、刷牙,也尽可能去专注到自己做的每一个动作,去感受饭菜的味道、刷牙的力度和动作。它让我们尽可能避免大脑进入“自动驾驶”的模式,这是产生烦恼的根源。有时候,比起佛学的理论,我甚至觉得关于DMN和TPN的理论才是人为何烦恼、如何面对烦恼的根本解释,这或许是因为现代自然科学的理论更符合现代人的归因思考模式吧。

DMN和TPN的理论让我对思考产生的新的理解。或许我们当中有不少人,像我一样,认为自己每天当中有很多时间都在思考,戏谑的表达是说自己在胡思乱想。我常常有这样的感受,认为自己想的太多,做的太少。可现在结合DMN网络的概念,你会发现,烦恼正是在“思考”(或者说胡思乱想)时产生。例如,当我们走在吃午饭的路上,突然想到为早上在不太熟悉的环境中做出了不合时宜的行为而感到后悔。现在想想,这能算作“思考”吗。一天当中,我们有无数的时刻因为自己突然产生的念头而感到焦虑、烦恼和痛苦,而这些念头大多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帮助。即便我不去做这样的反刍,我的理性也让我意识到错误并会在下次做出修正,负面情绪并不能为行为提供帮助,那仅仅是产生于内心的烦恼罢了。从进化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大脑还是在原始丛林中演化得到的产物,其将对各类危险和不利因素的察觉转变成我们的情绪反应。对于原始人而言,生存下来比心理上面感到痛苦烦恼要重要的多。而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很多情绪反应实际成了对危险的误判,从而变成不利于一个人生活甚至生存的要素。

在我的这趟冥想之旅当中,还有一个小插曲,也就是我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的若干次心理咨询。在这个过程中,我解决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我问到,我常常感到需要做些什么来对心理进行调节,例如冥想,这似乎在同龄人身上是不多见的,我在质疑是否是自己的心理有某种问题,或者说我做调节的做法本身负向强化了我对烦恼的体验?咨询师打消了我的疑虑,对我做自我调节的探索也给了肯定的答复。自那以后,我摆脱了某种束缚,更加自由的去探索自己的内心感受,以及对冥想的学习,进而了解到关于佛学更多的智慧。实际上我想,或许每个人对自己情绪和内心感受的体察敏感程度就是不同的。没有烦恼,自然是再好不过。有烦恼,才正是引导你寻找智慧的根源。我想,佛陀大概是个能敏感察觉内心当中烦恼的人,他在探索解决烦恼的过程中产生了心得,并给世人留下了智慧法门。

——初稿写于 2024-05-15

——重写于2024-08-03


最后修改于 2024-08-03